母亲----仙居孝顺文学大奖赛成人组优秀奖作品
[来源:校团委 | 作者:zjj | 日期:2013年10月29日 | 浏览1178 次] 字体:[ ]

不喜欢初春的细雨,漫天的灰暗,如同祖母忧伤的眼神,又如祖父浑浊的泪水。

祖父是死于一个初春的早晨的。他一个人静静地爬下床,一个人静静地开门出去,坐在井边欣赏着这最后的清晨,然后跳入井中,激起一阵悲伤。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,祖父却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当祖母打电话给母亲的时候,声音非常平静,平静地亦如那口恢复沉寂的水井,或许,她早就预想到了祖父的选择。那年,我大四,正在为寻找工作而焦头烂额。

送葬那天,天下着细雨,荡涤着世间的一切丑恶,荡涤着过去一年留下的残迹,却弥散着人们的伤痛。其实,送葬的人并不多,除了祖母、母亲、我,就是本家的几个亲戚,但唯独少了父亲。

父亲,这对我来说只是个名词。在记忆里,他的形象是模糊的,像是隐匿在涟漪下的倒影。我不知道母亲当年为何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,他自私、懒惰,且毫无责任感。每当我问起时,母亲总是沉默不语,孤独的眼神望着墙壁上的斑驳,似乎在回忆那遥远的往事,所以我自觉地吞回了想要说的话。

母亲从父亲出逃后就一直住在增仁,而我从上高中时就离开那里,在城关租房读书。但每个星期我都会回去。这并不是一个偏僻的村庄,离城关也并不远,但在我眼里,那里却那么凄凉。祖父祖母都已上了八十,两个老人和母亲挤在十多平方米大小的砖房里,像是三只紧挨着过冬的蚂蚁,无助而让人同情。那砖房也上了年纪,倾颓的墙身让我想起祖父伛偻的背,每次下雨,总有一些泥块在不堪重负下悄然滑落,然后惊醒沉睡中的祖母。母亲不止一次劝说他们搬到城关来重新租个房子,但祖父坚决不肯。两位老人执着地坚守着这块最后的堡垒,就像篡着时间的钥匙,顽固而又庄严。只有母亲知道,他们是在等待父亲的一个回首。

祖母告诉我,父亲曾是一个优秀的男人,在那个艰辛的年代里自学成才考取医科大学,毕业后在城关的人民医院有份稳定的工作,意气风发、事业有成的父亲曾是家乡的骄傲,为增仁这片村落添染了无限光彩,为增仁的村民在茶余饭后增添了许多谈资,也为那些好说媒的村妇添染了不少絮叨。

在娶了母亲之后,父亲辞去医院的工作,自己开了个私人诊所,生意很是不错。那时候的父亲,满脑子都是崭新的想法,一肚子尽是豪迈的自信。那时,母亲是幸福的,我想。但骄傲的父亲却不知为何染上了赌博这种恶习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经常夜不归宿,经常喜怒无常,曾经自信的眼神变得凶狠而刻薄,动不动就是酩酊大醉。母亲不敢劝阻,因为这会迎来父亲的棍棒相击。而我,总是躲在床角,看着疯疯癫癫的父亲,看着同样瑟瑟发抖的母亲,满屋子尽是昨日的喧闹褪尽后所剩的凄凉。

很快,父亲由于恶习难改,暗地卖掉了新房。他回到增仁,借口说母亲突然得了疾病已连夜送入医院,现在马上就要动手术,急需一笔钱去救急。祖父为人憨厚,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已经给父亲买了那所刚被他卖掉的新房。他连夜敲开伯父的房门,借了五万块钱递给了父亲。望着父亲拿着这笔钱风驰电掣般离开,祖父微笑着站在村口,一直等到天明。祖母后来告诉我。

但父亲并没有回来,当身体无恙的母亲风风火火赶到增仁出现在祖父面前时,老人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手中自己珍爱了一辈子的茶壶滑落在地,茶水散了一地,几片茶叶萎靡的漂浮在静默当中,也像被眼前的一切所惊呆了。那天,祖父将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他背上锄头,不顾母亲的阻拦,去开垦那片已被荒废多时的田地。祖母是个懦弱的女人,而且整年患病在床,望着祖父,她只有以泪洗面。

那年,祖父已年过六十,而我,只有九岁。

母亲也留了下来,她本就是农村女人,并不惧怕下田干活,也不怕日子有多么艰辛。在村里人的冷嘲热讽中,在伯父的恶语相向中,她每天挑着晨星出门干活,照顾多病的祖母,安慰心痛的祖父。只是岁月的尾巴在她脸上抹下的痕迹加快了速度,只是她望着我、祖父、祖母的眼神多了几分疼痛和坚定。

“孩子,你要好好读书。”夜深时,母亲总是在我的面前不断嘱咐,这是她一辈子对我的希望,也是她对自己发下的誓言。

“娟,孩子还小,你还来得及,不如……”

“爸,你累了一天,赶紧洗脚睡吧,我去给你倒盆洗脚水。”母亲没等祖父把话说话,就打断了他,跑了出去。那时,我不知道祖父要说些什么,只是在母亲给他洗脚时,两行浊泪顺着他沧桑的眼角逃脱出来,浸湿了杂乱的胡渣,也浸湿了记忆。母亲也蹲在地上流泪,只是她不让祖父看见。一老一少,就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保持着沉默,任泪水肆意横行,就像一场早到的春雨,迷迷蒙蒙。

就在这样的雨季中,母亲还了大伯的钱,当大伯接到这些钱时,一脸的惊愕,他已经早就不敢想自己还能讨回这笔陈年的债。在这样的雨季中,我顺利完成了高考,并以重点线被大学录取,在祖父的脸上,我看到了久违的笑容,他像个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絮叨,只是那双手颤抖得厉害。那年,祖父又端起了茶壶,泡上了一杯茶。在这样的雨季中,病床上的祖母竟挨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,并能够勉强下床走动,出门晒晒太阳。

那年,祖父七十八,我十九岁,而四十出头的母亲看起来却像年近六十。

而父亲,却一直没有消息。有熟人曾从白水洋回来,说在白水洋赌场的附近曾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,好像父亲。但转眼就不见了。母亲已死了这条心,他就当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

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度过,可是大三时,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祖父喝下农药命在旦夕。原来,原本身体健硕的祖父意外中风,但因母亲及时发现,挽回了性命。但苏醒后的祖父似乎又有了心事,整天躺在床上发呆。

“这么大年纪竟被抢救过来,这已是个奇迹。”医生告诉母亲。而母亲也终于舒了口气,怕影响我学习便没有把这事告诉我。为了方便照顾两位老人,不久母亲就把祖父接回到家中。

但祖父每天都沉陷在沉默中,有时望着祖母低声呢喃,母亲问他要什么,他又缄口不语;有时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暗自流泪,吓得母亲不知所措,只能连声安慰;有时干脆闭上眼睛沉睡一天,既不吃饭又不喝水。而那只茶壶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,被遗弃在墙角,与蜘蛛网为伴。一天,母亲刚回到家,就听见祖母在屋里嘶喊。破门而入,祖父歪倒在床下,身边还残留着半罐农药。母亲忙叫了救护车,安顿好祖母后就给我打了个电话,让我赶紧回来。

当我回来时,这个坚强的女人已被眼前的事情吓得六神无措,只是抱着我痛哭。不知何时,我的肩膀也可以为母亲提供一块倚靠的港湾。祖父又一次被抢救回来,连医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在医生、母亲、我和众多亲戚的劝说下,祖父终于向我们保证不会再去寻死。果然,祖父又变得开朗起来,偶尔还会在病床上说几句笑话,虽然动了两次手术,但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,他还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。母亲也放心了,再次把他接回家,我也继续回校上课。

可是谁也想不到,那天,祖父会抛下祖母,一个人选择了投井,而且是在那么一个寒气未消的清晨。当母亲赶到时,祖父已被邻居捞上,躺在地上,一脸安详。祖母一脸戚容,但没有哭,或许那天早上她是听见祖父的下床声,只是没有叫出声来,我想。母亲哭着埋怨自己的不是,责怪自己的疏忽大意。这时,她或许想起了父亲,想起还有个男人需要回来,便托人去寻找。来人几天后就从白水洋回来,说找到了父亲,但那个男人听说后只是看了他一眼,又重新回到赌桌上去。来人看不下去,给了他一巴掌就离开了。

我们断绝了关于这个男人的幻想,准备着祖父的后事。送葬的队伍在街上稀稀落落,伴随着初春的细雨,更像是一群不知向何而逃的蚂蚁,在雨中踯躅不前。一滴雨丝不知通过什么办法穿过庞大的黑伞,落在我的额头,摩挲着我的脸庞,钻入我的嘴里。是苦的,这初春的细雨。

    我一回头,感觉送葬的队伍在这细雨的衬托下,竟是,那么浩浩荡荡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蔡湖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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